凡煙小說

第152章 隔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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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英的傷勢被做了很好的清洗和消毒處理。

範紅停下來,囑咐身邊的幫手給紀英做最後的包紮,自己則脫醫用手套走向鐘雪秦。

“他真的……”範紅思索著用詞,“是個奇跡。”

鐘雪秦聽了,急切問:“他怎麽了?沒事了?”

“是,他的呼吸很平穩,我真沒想到這麽嚴重的傷勢,他也能活下來。”範紅也替他高興,話裏帶了笑意,但說到後面又語塞起來:“只是不管怎麽說,他也是被咬了……”

鐘雪秦移開視線,凝視著沙發上被紗布包裹得幾乎看不見的人:“辛苦了,謝謝。”

他剛要走向紀英,就又被攔住。

剛剛幫他解圍的女孩兒,看到呂興德終於走開了,才敢湊上來,輕輕拉著鐘雪秦的衣服。

“頭兒,你真不記得我了?”她看起來是有點難過。

鐘雪秦很直白地說:“不記得了。”

“我是郭鈺!”女孩兒氣呼呼地,“小鈺啊!”

鐘雪秦皺著眉想了一會兒,好像是有這麽一個人,印象中是軍官世家的女兒,靠著關系擠進來做他們的後勤,理由好像是……

“我是你的粉絲!喜歡你好久了!”郭鈺雖然生氣,但也無可奈何,“你要是還不記得,我就天天到你耳邊念,念到你記得。”

粉絲?鐘雪秦只覺得扯淡荒謬,但並沒有拒絕她,而是說:“我記住了。”

只是這簡單的四個字,就把郭鈺高興得樂開了花。

“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,只管喊我,”郭鈺美滋滋地說,“我是一開始就跟著軍隊過來的,跟這兒的人可熟了。”

鐘雪秦拿出最後的一份耐心:“謝謝。”

但還沒完,郭鈺還是拉著他不放,挨得很近,神不知鬼不覺地往他褲子的口袋裏塞了個東西。

“有什麽事兒喊我,嗯?”郭鈺俏皮地朝他使了個眼色。

鐘雪秦看了她一會兒,沒去碰口袋,只朝她點頭應允了,接著就走向沙發,抱起已經處理好傷勢的紀英。

“隔離的房間在哪?”他問。

恰在這時,呂興德和另外幾個人一道從樓上走下來,邊走邊解釋:“剛剛才發現,我們沒有空的病房了。”

門診大樓和其他大樓之間有走廊相連,也可以去到住院大樓,那裏有很多的病房可以使用。

即便如此,在呂興德的這種方針下,空房會被用完也並不意外。

“那怎麽辦?”鐘雪秦問。

“你要是不介意,”呂興德走了回來,“就和溫蒼他們一個病房吧,他們那間房是雙人的。”

躺在床上的青年,面如白紙,唇色黯淡,閉著眼睛的樣子好像已經失去了呼吸。

可他還活著。

溫蒼坐在床邊的凳子上,那副從來都挺直的背脊,此時也往前傾倒了,低垂著頭,揉搓著青年冷冰冰的手,像要把那只手搓熱。

範紅給周明曲看過了,她也無能為力。根據她以往的經驗,只能等待最後的時刻了。

她話說得委婉,但溫蒼還是頃刻間被擊倒了。

後來,範紅時不時來給周明曲註射抗生素和葡萄糖,還給周明曲用上了呼吸機。

在溫蒼的強烈要求下,範紅也偷偷把薛博之前留下來的研究資料給他拿了過來。

她確實是盡力了。

雖然溫蒼也早有預料,但真的把薛博的研究資料拿在手裏卻看不懂的時候,他心裏的無力和絕望又濃厚了一層。

而醫院在薛博離開後,關於喪屍的研究也絲毫沒有進展。

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縮小,縮小到這片病房、這張病床所在的小空間,而且還在繼續收縮,把溫蒼壓迫得無法呼吸。

門外有人敲門。

溫蒼回過神來,勉強撐直了背,振作精神喊:“請進。”

門開了。

溫蒼第一眼就見到一個熟悉又讓他慚愧萬分的面孔。

他沒來得及對難得的重逢表露喜悅,餘光很快註意到來人手裏抱著的另一個人。

這個人渾身的紗布,看不清臉。

“他是……”溫蒼問出口,然後一個讓他驚悚的猜測撞上腦門,快要把他撞暈。

鐘雪秦知道他猜出來了,也就沒回答他,徑直走向另一邊的空床。

這兩張床中間有一塊白色不透光的厚重簾布,鐘雪秦繞過這片白布走到了另一邊。

呂興德也走了進來:“醫院沒有空房了,委屈你們一段時間,有空房了我再喊你們。”

溫蒼因為雙重的巨大打擊還沒回過神,呂興德走上前去,拍拍他肩膀:“遇事別慌亂,該來的躲不過,可這不是還沒來嘛。”

溫蒼眨了眨眼睛,穩住身子,因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,只能點頭。

呂興德走了,同行的範紅臨走時囑咐:“病床旁邊有個響鈴按鈕,要是出事兒了按一下,我馬上趕過來。”

說完,兩個人前後腳離開了,帶上了門。

也許是病房內的感染者增多,變得更危險了,溫蒼能聽到門外有人掛了鎖。

他揉了揉臉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接著,他走過去把兩張病床之間的簾布掀開。

剛巧,鐘雪秦也正要掀簾布,兩個人一掀,就打了個照面。

尷尬一笑後,溫蒼把簾布直接收了起來。

收的過程裏他就一直在想,該怎麽問出口才好。

床上那個人是誰?他受了什麽傷?為什麽你們會進來這間隔離病房?為什麽……

溫蒼想著,想著,卻發現一切都已了然。

“紀英他,”鐘雪秦先開了口,“被咬了。”

溫蒼的手沒抓住,還沒收好的簾布又散落下來。

這次,換鐘雪秦掀開了簾布,三兩下就把它收好。

“路上遇了險,淩元良把他丟下了。”鐘雪秦說得漠然。

兩個人沈默地站著,誰也沒有再開口。

最後是溫蒼先扯過鐘雪秦的手,往自己臉上送:“揍我吧……你揍我。”

鐘雪秦任由他拉扯,卻沒動作。

溫蒼放棄了,松開他,然後狠狠往自己臉上揍了一拳。

一拳,好像還沒能喚起他被愧疚麻痹的痛覺,於是他又揍了一拳。

鐘雪秦就這麽看著,不說話也不制止。

揍了不知道幾拳之後,溫蒼慢慢收了手。

他知道自己這樣自暴自棄,現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。

克服愧疚的最好辦法,就是為他們做點什麽,而不是懲罰自己。

他用兩手掌心在紅腫的臉上捊了一把,讓自己清醒過來。

“他不會有事的,”溫蒼說,“他之前就被感染過,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。”

鐘雪秦雖然驚訝於溫蒼竟然知道這件事,但也不否認:“你覺得奇跡發生過一次,還會再發生第二次?”

“那不是奇跡,”溫蒼堅定地說,“那不是奇跡。”

鐘雪秦當然也希望不是奇跡,但這件事是他無法左右的。

“他怎麽樣了?”鐘雪秦往周明曲那邊擡了擡下巴,想轉移話題。

溫蒼只是搖頭。

兩個曾經看起來無所不能的男人,現在面對面站著,卻都是一樣的無助。

“如果換做是我,”鐘雪秦說,“我也會那麽做。”

這句話語意不清,但溫蒼知道他指的是什麽。

“何況,我以前也對你做過差不多的事情,”鐘雪秦別過臉,“不過,你是真該挨揍,剛剛你那樣子我都他媽看不下去。”

氣氛開始破冰。溫蒼忍不住皺眉問:“我什麽樣?”

“你去外面隨便抓一只喪屍,”鐘雪秦手指著窗外,“看看是什麽樣。”

溫蒼深吸一口氣,慢慢挺直了背,力量從他的心臟慢慢被推向了四肢:“現在沒事了。”

提到喪屍,鐘雪秦才想起來,把路上遇到嚴佐以及他們後來分開的事情跟溫蒼說了說。

溫蒼聽到他們順利逃出了汽車廠就已經松了口氣:“他們不會有事,搞不好很快就來了。”

“我跟呂興德打過招呼了,到時會直接放他們進來。”鐘雪秦說。

溫蒼把凳子搬過來,他倆就坐在兩張病床之間。

“你覺得這裏怎麽樣?”溫蒼問。

“太好了,”鐘雪秦跟他開玩笑,“都把‘短命’兩個字刻在臉上了。”

溫蒼不太樂意聽:“別說這種話啊。”

想了想,他又把薛博留下的研究資料遞給鐘雪秦:“你看看。”

鐘雪秦翻了幾頁,眉頭越皺越深:“這都什麽?火星文?”

溫蒼捂著臉,心想就不該對他抱有期待。

“範紅看過了麽?”鐘雪秦把資料還給他。

溫蒼接過來,嘆口氣:“當然看過了,範紅也說有些地方看不懂,薛博應該是故意這麽寫的。”

“那大概呢?”鐘雪秦托著下巴,“大概寫了什麽總能看懂吧?”

“聽說治療劑是呂興德托付給薛博的研究重點。薛博觀測了人被感染到屍變的整個過程,然後在每個階段都對感染者註射了不同的試劑,”溫蒼惋惜地搖著頭,“但這部分他刻意寫得很隱晦,連用的是什麽試劑都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代稱。”

鐘雪秦馬上就想到了一個人:“如果是周大夫搞不好……”

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句話不該說,住了嘴。

溫蒼卻顯得已經不在意了:“是啊,他要是還醒著,肯定看一眼就能猜出來了。”

溫蒼側著身,視線在床上的男人身上久久駐留。

到了晚上,範紅來看看他們的情況,順帶給他們送來了吃的。

呂興德也跟了過來,他要做的是保護範紅。

說來也可笑,範紅現在是整個醫院那麽多人裏,唯一的醫生了。

範紅給床上的兩人測量了體溫和血壓,又用血氧儀夾住他們的食指測了血氧飽和度。

測完後,範紅的表情很覆雜。

周明曲的情況倒是一如既往,體溫遠遠低於正常體溫,血壓和血氧飽和度也都很低,現在看又更低了一些。

至於紀英,他剛來時接受了傷口消毒處理,本來已經好轉了。但現在這麽看,他的狀態也在快速趨近於周明曲。

範紅把情況如實相告,因為她是醫生,在病危的情況下,家屬有權利知道真實情況,這也是身為醫者的義務。

離開前,範紅還特意把鐘雪秦拉到一邊,揉著他發硬的肩膀,像個親切的長輩:“今天晚上,你最好別睡,看著一點兒。”

鐘雪秦知道她的意思,抿著唇不願意回答。

“沒事兒,”範紅看他這副倔強的樣子,心裏也難受,“要是你不舍得……或者出了別的情況,就摁床邊的鬧鈴,我馬上過來,知道不?”

鐘雪秦還是不願意回答,好像一旦回答了,就承認了這件事會發生一樣。

範紅佯裝生氣,像教訓孩子一樣往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,特別響亮:“說話!”

鐘雪秦莫名其妙挨了打,更莫名其妙於這個人毫無道理的關懷。

他皺眉回道:“甭操心。”

範紅布滿皺紋的眼角動了一下,瞪得圓溜溜的眼睛又垂下去了:“行吧……”

不知道為什麽,鐘雪秦心裏居然有一絲絲的愧疚。

她沒再嘮叨,跟著呂興德出去了。

呂興德和範紅離開後,病房裏又陷入了沈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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